——車市熱點問答（第317期）

網通社汽車研究院 卓陸

近期業界的一個焦點話題是，7月3日，財政部、稅務總局、工業和信息化部聯合發布公告宣布，2027年1月1日起，取消部分新能源汽車和節能汽車的車船稅優惠政策，主要針對商用車和特定混合動力車型，家庭純電動乘用車不受影響。主流觀點認為，這是“油電同權”的積極一步，“油電同權”開始動真格了。但也有觀點認為，步子太小，應該一攬子解決購置稅和路權問題。作為“油電同權”一直以來最積極的提倡者和支持者之一，網通社汽車研究院院長、前國際商報高級記者何侖自然不會放過這種話題。

問：財政部等三部門宣布2027年起取消部分新能源汽車車船稅優惠，這一步有多大實際意義？

何侖：基本屬于小打小鬧。目前的車船稅按乘用車排量、商用車噸位計算，每輛車大致在每年300-1440元之間，每年也就20-50億元的規模，相對千億元量級的購置稅減免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
對車主來說，每年多交幾百至一千多元，影響也很小。

而且，就是這樣的一小步，還要拖上一年時間才開始走，所以，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種油電同權的姿態。

問：油電同權到底有多重要？

何侖：我很認同長城汽車董事長魏建軍的說法：過去五年時間，新能源汽車的發展速度看似挺快，但再過五年來看，這五年是我們汽車工業最糟糕的五年。

具體怎么“最糟糕”，我已經說得夠多了（參見《2026，汽車行業“大重置”》、《一晃五年，車圈已成雜耍場》、《車圈大面積潰瘍，誰的錯？》、《新勢力車企的不祥之兆？》、《“智駕”測試集體翻車的背后》、《車市卷入死循環？》、《車市上，我們還能相信誰？》、《買電車到底該信誰？》、《電車的自燃與自殘》、《炫邁造車，滿天飛豬，合資車企還有救嗎？》、《惡性價格戰根子在比亞迪？》、《誰在反對價格戰？》、《“高階智駕”，車主成倒貼的小白鼠？》）。

最近，我看到一則消息說：一年落地82項新國標，電車的偽創新正被逐一清算。

這消息聽上去振奮人心，但也難免會有人問：早干什么去了？

1996年11月，國家科委以國內外電動車發展處于“同一起跑線”為由，批準建設汕頭南澳島國家電動汽車試驗示范區。作為“九五”國家重大科技產業工程電動汽車項目之一，這個示范區被稱為“中國電動汽車的搖籃”。自此算起，電車在中國已經發展了30年；從2009年電動車“十城千輛”工程補貼算起，電車的補貼和特權已經持續了17年。

到如今，電車市占率已超過半壁江山，國內年銷量已超過1600萬輛，且不說每天都在刷新的視頻——自燃、智障、崴腳、死機、綠化帶戰神、銹傳和各種奇葩的質量問題，讓鐵公雞保險公司成了大冤種，官方認可電車6年就可以報廢，是油車使用壽命的一半，都成快消品了，而對電車安全、設計、技術、質量、可靠性、耐久性等至關重要的82項新國標才剛剛落地，這的確讓人感到悲哀。電車就這樣在缺乏像樣國標的情況下，野蠻生長了30年？消費者手里現存的3689萬輛電車中，會有多少不達標的，潛在的危害到底會有多大？真讓人不敢想。

我認為，“最糟糕”的說法一點也不過分，而“最糟糕”的根子，正在于油電嚴重不同權，我常說的一句話是：給電車的過度補貼和特權是萬惡之源。油電同權就這么重要！所以，這兩年，在我參與的訪談中，有多次是以油電同權為主題的（參見《不要讓電車長成巨嬰！》、《避免換道翻車，“油電同權”應開始倒計時？》、《“油電同權”為何難產?》、《汽車消費左右互博，都因為它?》、《假如特權取消一半，電車會怎樣?》）。

問：您一年前說過的一段話我還記憶猶新。您說，解決無底線價格戰、內卷的關鍵在有關部門，實現“油電同權”、公平競爭是唯一出路。這當然不容易，需要承擔相應的風險，也需要精心謀劃，目標明確、分步實施，盡可能減少沉痛和代價。但如果不盡快有所作為，必將付出更大代價，汽車作為中國第一大產業出現全行業虧損，成為反噬中國經濟的第一怪獸，并非不可能（參見《車價降、降、降，底線在這里》）。

現在看，全行業虧損的可能性有多大？

何侖：已經近在咫尺了。

去年，汽車產業全國性補貼+稅收優惠總規模在4000-5000億元之間，已接近甚至超過4610億元的行業利潤總額，地方性的各種明暗補貼、變相補貼還不算。換句話說，如果沒有中央財政輸血，汽車行業基本上也就是折騰了一年，干了個寂寞；汽車作為第一大支柱產業，產值占GDP比重約10%左右，而去年，中央財政赤字48600億元，其中汽車產業的貢獻率也在10%左右，遙遙領先于其它產業。

汽車行業去年一方面要靠4000-5000億元的財政補貼輸血，另一方面靠油車板塊5-7%的利潤率硬撐，而新能源板塊整體虧損，把汽車行業平均利潤率拉低到了4.1%的歷史低位。

今年以來，行業利潤繼續下滑，1-5月利潤率僅為3.4%。電車板塊更是慘不忍睹，虧損的繼續深虧，去年盈利的理想汽車、零跑汽車今年扭盈為虧，極個別去年盈利的，今年也是利潤大減，而電車滲透率卻快速提升至60%以上，進一步擠占了還有盈利能力的油車空間。

一個行業內，有特權但虧損的電車板塊快速擴大，被歧視但盈利的油車板塊迅速縮小，荒誕嗎？這就是政策過度傾斜的結果。如果這一趨勢延續下去，支撐行業利潤的油車板塊也垮了，整個汽車產業將陷入全面虧損的泥潭，那就真成了吞食中國財政收入、反噬中國經濟的第一怪獸。

問：您說的“政策過度傾斜”主要指哪些？

何侖：首先是過度補貼，這是電車政策過度傾斜的一大重點。從金額上看，對電車直接的減稅、免稅和購車補貼金額的確在減少，但不包括地方政府各種直接或變相的資金或資源支持。

用行政手段賦予電車各種特權，是政策過度傾斜的另一大重點。包括在汽車限購、限行、出租車/網約車采購等方面，電車都享有特權。一個想買油車的人，即便不大在乎補貼多少，但只要碰上了這類特權帶來的問題，比如讓你等幾年也搖不到油車號，也會萬念俱灰，干脆買電車算了。換句話說，僅僅把住油車限購、電車不限購這一條，把它細化、深化、復雜化，就足以把油車徹底趕出市場。目前為止，這類特權沒有減少。

此外，還有強制性的雙積分政策給電車帶來的特權。

所以說，取消部分車型的車船稅免稅待遇，只是小打小鬧，電車的綜合特權依然在全球遙遙領先。也就是說，電車雖然還在虧損，但市場份額已經超過60%了，可以把油車按在地上摩擦了，你還要不惜代價給它輸血、喂奶、打激素、打興奮劑，扶著它、攙著它、護著它、架著它走路，你不覺得累嗎？不擔心這樣會把自己給掏空嗎？

問：您的意思是，電車滲透率已經超過60%，油電同權到了必須算總賬的時候了？

何侖：兩年多前我就說過，“油電同權”今年（2024年）年初就該逐步推行了。原因很簡單：去年（2023年），汽車已經超越房地產，成為中國經濟第一支柱，占GDP的10%。然而，這其中30%的電車是靠補貼和各種優惠過日子，這已經很可怕了。如果像有關部門預計那樣，2035年電車滲透率超50%的目標或提前十年實現，各種補貼優惠還沒取消，那就近乎荒誕了。試想，靠著各種補貼和優惠，電車產業膨脹到如此大的規模，如果沒了補貼和優惠支撐，會不會留下一地雞毛？油車本來還能盈利，為電車輸血，要是反過來被電車狂卷到虧損，難道要如此龐大的汽車產業全部依靠國家補貼？

我還說，去年（2023年）新能源汽車占比31%，今年（2024年）有望超過40%，明年（2025年）可能超過50%，大大超出主管部門原先規劃的時間表，這表明靠政策支撐起來卻又虧損嚴重的新能源汽車已經膨脹過快了，且具有了很大的慣性，如果不及時減速，它很快就會膨脹成為世界汽車史上最大的巨嬰（參見《不要讓電車長成巨嬰！》），把給它喂奶、輸血的油車干翻在地，再踏上一只腳……到那時你再給它減肥，給它斷奶、斷血，讓它能夠通過公平競爭自食其力、健康發展，代價將難以承受（參見《避免換道翻車，“油電同權”應開始倒計時？》）。

所以我認為，不是現在到了算總賬的時候，而是早該到了。現在算總賬，已經完美錯過了最佳時機，陣痛、代價會很大，但小打小鬧下去，未來的代價會更大。

問：現在開始算總賬，很多電車車企會不會準備不足？

何侖：應該不會。它們兩年前就開始自信爆棚了。套用它們的話來說，新能源汽車已經方方面面“遙遙領先”了，人家有的你“都有”，你有的人家“都不會”了；你的質量已經名列前茅了，很多品牌的車按你的品控標準“根本不能出廠”；你已經認定消費者“開了電車后就再也不想開油車了”；特別重要的是，定價權都已經在你手里了，BBA定價都要跟著你跑，你“最大的缺點就是太便宜了”；BBA都是些落后的東西了，你都能“干翻BBA”了，把油車打的滿地找牙了，都成“宗教品牌”了；3年后油車將不復存在了……可是你還要靠著各種特權過日子，政府稅收還這么緊張，這說得過去嗎（參見《避免換道翻車，“油電同權”應開始倒計時？》）？

現在，電車滲透率都突破60%了，油車“十年后可能絕版”了，理應更加自信。

問：您認為這總賬該怎么個算法？怎樣實現油電同權？

何侖：第一步，就是取消所有對電車直接和間接的補貼，比如購置稅減半、報廢/更換/購車補貼、養路費免交、免車船稅。爭取在一年半內實現。

第二步是取消電車在限購、限行方面的所有特權。爭取在3年內實現。

唯一應該保留的是雙積分政策。這項政策可以逼著車企生產一定比例的電車，如果不達標，要么交罰款，要么必須向積分盈余的車買積分達標，無需政府掏錢，不達標的車企多了，政府還能整點罰款。

這樣做，財政部當然樂意，少了一大筆財政支出，但其他部門難免會心理失衡，沒有電車補貼，就少了一大項資金分配的權利，沒有電車特權，就少了一些設租、尋租的機會。

但無論怎樣，對電車的過度補貼和特權都要盡快清算了。在行業問題上，我曾多次拿用卡夫卡的一句名言來說事，現在想再次應用這句名言：

“無論規則多么離奇荒謬不合邏輯，大多數人都會毫不猶豫的遵守。因為遵守它，事后才會付出代價；不遵守它，立刻就會付出代價。”

最后還要加上一句：事后付出的代價會更大。

事已至此，別無他路，只是你要在擊鼓傳雷，讓更為慘烈的爆炸發生在繼任者手里，和立即引爆、最大限度減少代價之間，做一個選擇，讓已經被過度補貼和特權嚴重扭曲、作踐的市場，盡快回到正軌，讓電車能夠健康、可持續地發展，讓消費者能夠相對自由地選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