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車市熱點問答（第318期）

網通社汽車研究院 卓陸

云南恩捷股份是全球領先的鋰電池隔膜供應商，其在匈牙利的工廠遭遇水污染事件，對正在大舉進軍歐洲的中國車企和供應商來說，猶如兜頭一盆冰水，令人唏噓。事件還在發酵，前景如何，成了近期業界關注的一大焦點。

對中國車企投資歐洲的風險有人做過相關預警嗎？有。網通社汽車研究院院長、前國際商報高級記者何侖兩年多前就發出過明確警告。如今，這種警告不幸言中，他自然有話要說。

問：我查了一下，2023年9月您就說過，歐盟反補貼、反傾銷、知識產權保護、數據保護、技術標準規范、環保標準等手段，總有一款適合你。要想在歐洲混，就得做好相應的準備，不能心存僥幸。有問題最好提前把屁股擦干凈，免得被抓包，實在擦不干凈屁股的，那就自求多福吧（參見《歐盟對中國電動車反補貼調查，僅僅是個開始？》）。

沒想到，恩捷果然被抓包了。不少媒體認為，這是匈牙利變天的結果。您怎么看？

何侖：這就是我們一些人的習慣性思維——一出問題，就歸咎于別人變了，故意針對你。按這種邏輯，如果別人沒變，你就應該投機取巧，就因為出了問題，也會有人罩著你。要是我們的企業按照這種邏輯去投資建廠，那就死定了，只是早晚的事。

匈牙利政治上的確變天了，但它的環保政策早就是歐盟標準了，沒有隨新政府上臺而改變，只是前政府因為種種原因，沒有認真執行這些政策?，F在東窗事發，新政府開始較真，恩捷被抓包，那是必須的，否則，選民不答應，你能怨誰呢？

實際上，匈牙利媒體和公眾對前政府在電池工廠環保監管上的所為，早有大量質疑，指責政府為了經濟利益而犧牲環境，甚至指控監管部門涉嫌與企業“勾結”。這已成為2026年4月大選的重要議題之一，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蒂薩黨上臺。

所以，匈牙利變天，中國企業被罰，是個偽問題；真問題是，有關企業早該認真做好全面合規，或者，即便為了降本增效，一開始合規做得湊湊合合、得過且過，此后的監查也不夠嚴謹，政府監管部門也是睜眼閉眼的，但眼見大選勢頭不妙，就該趕緊亡羊補牢。兩年多來，我幾次勸說相關企業，匈牙利要變天啦，要為將來新政府和歐盟的雙重合規、清算做好準備，說難聽點，就是要趕緊把屁股擦干凈了（參見《車企投資海外，不可忽視的大問題》）。

問：回顧一下事件過程，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。綜合匈牙利媒體報道，事件始于今年2月，當地監管部門根據居民舉報，在廠區現場勘查時，發現一種冒著蒸氣、散發刺鼻氣味的不明液體滲入土壤，但廠方表示，外泄物僅為“不含害物質的冷凝水”。

此后，廠家是否做過嚴格的自查，自查的結果如何，還有監管部門檢查過幾次，每次的結果如何，人們無從得知。人們只知道，3個多月后，官方認定廠家違規排放嚴重超標的污染物，但工廠還在生產。直到6月24日，主管部門正式下令工廠停產。7月1日，德布勒森市市長公開呼吁恩捷“必須離開德布勒森”，并表示已正式就污染事件提起刑事控告，不排除徹底關閉工廠。

很難想象，從事發到被勒令停產，這4個多月中，廠方似乎一直自信排放的是“不含害物質的冷凝水”，所以才會一直在生產，而官方也能容忍。這事聽起來就不合常理。您怎么看？

何侖：的確不合常理。

但要是把匈牙利政府換屆過程中的一些時間點加入進來，也就不難理解了。4月12日匈牙利大選落幕，蒂薩黨獲勝；5月12日新政府宣誓就職，第二天就開始工作；5月22日主管部門基于5月14日提交的檢測結果，正式認定恩捷工廠違反環保規定，構成環境污染和風險；6月24日官方勒令工廠停產。

我不認為廠家是要故意隱瞞問題，傾向于認為他們自己也沒有搞清楚狀況，想大事化小，邊自查、邊生產、邊整改，把問題解決了，也就沒事了，而主管部門也有此意，畢竟工廠是經過它們合規、審批的，所以雙方一拍即合，試圖在拖延過程中偷偷摸摸地解決問題。沒想到，污染問題拖了3個多月還是沒有解決，而新政府的合規、追責已經步步逼近，于是就……

問：結合您前面的說法，問題不在匈牙利變天，而在于因為政府關系不錯，廠家總想大事化小、蒙混過關，沒想到問題不可能大事化小，反而越來越嚴重，官方的保護傘也懸了，才落到如今這種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
兩年前你還警告過，在歐洲，你是混不過去的，必須老老實實、一絲不茍地按歐盟的標準和規矩辦事，絕不能照搬國內那一套。你的產品出了問題，無論是產品設計、質量，還是涉嫌抄襲、剽竊，別指望有關部門、媒體會護著你，受害車企、用戶會怕你、放過你，讓你免于巨額賠償；你的企業出了問題，無論是環境污染、各種事故，還是勞資糾紛、涉嫌腐敗等等，官方、媒體、環保主義者、民族主義者、利益相關的當地居民，都會找上門來跟你討說法、算賬（參見《車企海外投資，最好悠著點》）。

現在看，時候到了，該來算賬的各路人馬都來了。所以有人說，中國企業大舉投資匈牙利是“選錯了地方”。您怎么看？

何侖：不知道他是怎么論證的，只看標題的話，這是個似是而非的結論。

奧迪1993年就在匈牙利杰爾建廠，且不斷擴大。此后，奔馳、寶馬先后跟進建廠，寶馬工廠就建在恩捷出事的城市——德布勒森。人家都經營的好好的，沒覺著自己選錯了地方。

韓國電池三巨頭三星、SK和LG在匈牙利都因污染問題被罰過，而且不止一次，但都沒有嚴重到必須全面停產的地步。這說明人家應對危機的能力、整改能力比較強，關鍵是能認錯，愿賭服輸，而不是后悔自己選錯了地方。

當然，如果你一開始就是要投機取巧、不擇手段地降本增效，就是要通過和當地政府勾兌來降低合規成本，那你就的確是選錯地方了。因為匈牙利執政者要通過大選來換屆，又是歐盟成員國，受歐盟相關法規制約，欠下的孽債遲早是要還的。所以，那就不只是你選錯了匈牙利的問題，而是歐盟國家都不適合你，美國、英國也就甭想了。

從歐洲各國的投資環境上看，我認為，匈牙利因為大選結果，政治、經濟上開始正常化，并與同屬維謝格拉德集團的捷克、斯洛伐克和波蘭一樣，抵制難民，堅守歐洲主流傳統價值和文化，是歐洲的最后一片凈土，投資者的福地。

形成鮮明對比的是，其它歐洲國家正在難民引發的系統性危機中苦苦掙扎，特別是英國、法國、西班牙、德國、比利時、瑞典等，人口替換、逆向種族滅絕、動亂甚至內戰等等，已經不再是危言聳聽，未來具有極大的不確定性。你想冒險嗎（參見《車企投資海外，不可忽視的大問題》）？

我還說過，如果你不過是想在歐洲建一個據點，賺不賺錢無所謂，主要用來倒騰資金，或為自己人留一條后路，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。

問：您估計，恩捷為此將付出什么樣的代價？

何侖：代價深不可測。

首先是已被污染的土壤和地下水的處理問題。記得上世紀90年代初，我去德國專程采訪環保項目，其中包括一家土壤凈化廠，看到從老舊加油站下面挖出來的土在這里堆積如山，等待被一種特殊工藝進行“清洗”，祛除其中的污染物。這要花多少錢，我記不得了，但無疑是巨量的。恩捷為此要花多少錢？

至于被迫停產、供應鏈問題導致工廠自身和合作伙伴的損失，對環保系統進行大規模整改要付出的代價，是算得出來的。

不幸中的萬幸是，目前為止，還沒有發現當地飲用水被污染。否則的話，那將是一場特別嚴重的危機，涉及公共健康與民生、法律與監管后果、經濟與產業后果、社會與政治后果等方方面面，罰款和賠償有可能數倍于投資額，而且如果受害者癥狀遲發，會延長訴訟時效窗口，可能出現集體訴訟長期化，甚至出現跨代索賠。那樣的話，廠家就死定了。

問：恩捷生產電池隔膜已經有十幾年了，大規模生產也有6年了，但沒聽說它在環保方面有什么不良記錄，據說ESG也做得不錯。匈牙利工廠的事件，會不會是偶發的？

何侖：其實，我聽到這事后，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：在歐洲這種拿環保當信仰的地方都如此，在國內會是什么樣？真不敢多想。

恩捷在匈牙利的工廠不僅排放違規，而且幾乎同時爆出消防系統不達標的問題，能說這都是偶然的嗎？

怕就怕我們一些廠家把國內習慣了的那一套用到國外去，結果是在國內，有些東西算不上是個問題，或者只是個小問題，或者雖然是個問題，但很容易化解，而到了國外，這東西就是問題，還可能是個大問題，而且解決起來代價高昂。

恩捷在美國俄亥俄州工廠項目“正常推進中”，但尚未進入試生產或正式量產階段。幸好如此，寧可推遲項目進展，也要吸取匈牙利工廠的經驗教訓，重審合規流程，做出必要的整改。否則，一旦在美國出了問題，那可就麻煩大了。

恩捷匈牙利工廠污染案應該是一本還在撰寫的、鮮活的教科書，值得所有投資海外的中企特別關注、追蹤研讀，它正在為你們提供動態的經驗教訓，并為你們支付巨額學費。